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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坛子菜”是我们湖南人餐桌上受宠的“菜品”和舌尖上的记忆。湖南人走到哪里,都不会忘记,家中母亲的那一坛子浸菜和剁辣椒。而秋老倌坛子菜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,部分长沙人餐桌上的最爱。

  秋老倌,我的老父亲,全名邓德秋,宁乡市菁华铺乡(原宁乡桃林桥)养鱼塘村,地地道道的老农民。

  疫情期间,女儿延期开学在家陪着我。餐桌上,吃着奶奶做的香喷喷的干插菜子,女儿萱满说:好想念养鱼塘外公家的坛子菜,那种酸、爽、脆嘣的口感。女儿的话更加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。

  历经时间流逝、岁月变迁,养鱼塘老父亲做的坛子菜,那口感在我心里愈加明晰、亲切、诱人,留恋那股独特的辛香。那酸爽,脆嘣的口感,餐桌上再无可替代。我才开始明白:为什么当年(八十年代),父亲的坛子菜会受到那么多长沙人的喜爱。再回头想想,父亲制作坛子菜的过程,仍然历历在目……

  八十年代初,改革开放后国家政策越来越开放、明朗,责任制分田到户以后,又开始允许和引导农民自由贸易。家里的农副产品拿到城市的集贸市场去自由买卖。而我的父亲,正是乘着改革的东风,将自身的聪明才智,发挥得淋漓尽致,致富一乡,造福一方。

  勤劳的父母,把土里种的吃不完的青菜腌制成坛子菜。萝卜做成萝卜条,青椒加工白辣椒,红椒切成剁辣椒,青菜叶子腌制成腌菜。父亲起早贪黑,用肩挑着,走到十里之外的宁乡县城集贸市场去卖,每次都能卖个他意料之外的好价钱。

  那时候,319国道从我们家附近经过,政策放开以后,319路上跑的公共汽车也越来越多,至益阳、常德,还有煤炭坝、桃江灰山港!而它们都是从省城长沙的车站发出来的。不过,每个路段,每十多公里才设立一个停靠站,公共汽车是到站才停。父亲头脑灵活,联想到:把他的坛子菜运到长沙去卖,省城人多,应该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。

  第一次,在漆黑的半夜时分,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在319国道边上叫停"在那个年代到站才停"的长途公共汽车,又是怎样说服那些"循规蹈矩"的司机搭乘他去长沙的。更不知道第一次到达人生地不熟的省城长沙,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中,父亲又是怎样找到第一个集贸市场的。我想父亲所有的“第一次”,都体现出了年轻父亲拓荒者的精神。

  不出父亲所料,他的"坛子菜"在长沙卖出了好价钱,收入比宁乡市场的翻了好几倍!

  就在前几天,有娘家人来看望我时,还直夸我的父亲好能干:靠卖坛子菜,家里送出两个大学生!

  我记得,读小学时的学费基本来自父亲,用家里养的水牛,耕犁队上农户家的水田所得的工钱。小学每期开学时,我都要跟随妈妈一起走到队上农户家里,沿户去接父亲犁田的工钱来做我的学费。挨家挨户走上一圈,有的一二块、有的三五块。年幼的我可以感觉到,农户家在拿钱出手时,都有些勉为其难,当时,农民的经济条件都还很困难,手头拮据。而父亲开辟了去长沙卖坛子菜的致富之路以后,也带动了周边农户,跟着他一起去长沙卖坛子菜,改变了当时我们村许多乡亲邻里家的经济条件。

  现在回想起来,父亲作为一名普通农民,不自私自利,不保守,风格甚高!自己开辟的致富路子,自觉地与周围乡亲邻里们分享。

  记得当年,养鱼塘周边八家湾,八一茶场,都有农民来我家向父亲"取经",父亲也都毫无保留地传授他卖菜的经验。父亲成为了那个年代里,默默无闻地“扶贫典范”,值得崇敬!

  父亲在长沙第一次卖坛子菜尝到甜头后,去"长沙卖坛子菜”就成了他的主要业务。卖菜回来后,父亲都会跟我们讲述他在长沙的遭遇,故事和见闻。随着他的故事,长沙城里的那些地名,幼小的我们,也不知不觉耳熟能详了……

  河西的荣湾镇,望月湖,左家仑,再到河东的韭菜园,东塘、浏城桥……渐渐地,在父亲的讲述中,我们察觉到长沙的菜市场,父亲越走越多,他的坛子菜销路也越卖越畅达。

  那时父亲每次半夜就起床,搭乘319国道上去往长沙的长途班车。下午四五点回来,挑一担空桶,然后,眉开眼笑地掏出一大堆零散的钞票。晚上便与我们讲述长沙的见闻,并与母亲商议第二天的坛子菜加工制作事项。

  销路变宽以后,父亲的坛子菜品种也多了起来,制作的流程繁杂多了,家里的坛子类别和数量也堆放得越来越多,连杂屋院子里都排满了一些腰腹大,口沿小的那种大号坛子。

  当时我们姐弟放学后的主要任务,就是帮父母一起制作坛子菜,为自己挣学费。

  夏天,摘大青辣椒做白辣椒,摘小红椒做剁辣椒,帮助切又长又粗的芋头苗仔,制作芋头丝。冬天,拔萝卜晒萝卜条,萝卜叶子切碎,腌制萝卜菜插菜。

  父母的勤劳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。我们姐弟从没感觉到干活的辛苦,每次都美滋滋地干完母亲交代的活。

  我初中以后的学费以及弟弟的学费,都来自于父亲在长沙卖坛子菜以后的那些零散票子。上初中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跟妈妈去队上接过学费了。不过,回想起来:越到后来,父亲对制作坛子菜的工艺,就越严格和讲究了。

  比如种红辣椒,父亲坚持要种"五爪虎",而且要种在对面菜园的小山坡上。现在的我才知道:五爪虎是"辣椒之王",口感最辣,而对面那两块菜土是黄土,日照时间更长,种出的辣椒辣一些,口感也好一些。同样在晒萝卜条和腌菜叶时,父亲对日照时间管控也很严格。他说:太干的萝卜条就失去了爽脆的口感。那时的我们不懂,只感到向来宽厚的父亲,变得有些"严格,结经”了。

  正是父亲的“严格、结经”,才保证了他的"坛子菜"品质和味道。

  父亲最得意的坛子菜作品是芋头丝。而在制作"芋头丝"时,幼年的我一直不懂事的以为他在"弄虚作假"。刚从田里挖回来的芋头,切成细丝,父亲就用剁辣椒掺和进去,再淋几碗浸水,拌匀在坛子里密封一个晚上,第二天早上就担到长沙市场上去作"坛子菜"卖。我还清晰记得:曾跟父亲抗议他“制假行为”的时候,他一边双手在盆里翻拌着芋头丝,一边含着笑对我和母亲说道:"咯盆东西肯定会紧俏的"。到现在我都一直记得,父亲当年那张自信又有些狡黠的笑脸。

  可那时年幼的我不理解,不屑一顾。到了现在才理解:那是我们灵泛的父亲,根据顾客反馈的信息,自己创新的一个独特的坛子菜制作方法。剁辣椒保证了菜品的辛辣酸香,封坛时间短让菜少了坛子菜封坛发酵过长的酸腐味道,保证了食材的原味与清香。这道坛子菜品有湖南剁辣椒的辛香,有浸菜水里的酸爽,还有芋头丝独特的滑溜溜的口感,味道丰富!

  由于父亲的“芋头丝”在长沙的销路一直很好!家里父亲种芋头的田土面积,由最初的两分田增至后来的两亩田。

  当年的长沙人一定也还记得,他们市场里那个白头发老头~秋老倌,也还留恋着他坛子菜辛香的味道。在"鸡鸭鱼肉"油脂偏高的长沙人的餐桌上,能够来上一碗父亲的“芋头丝”,那酸爽,入口后就迷舌三月,绕而不休。宛如在一群浓妆艳抹的脂粉姑娘中,突然见到一位清丽脱俗的村姑。

  坛子菜中有父亲的智慧和汗水。后来,在宁乡人民医院,重病的父亲心心念念想去长沙,去长沙那些他留下过智慧和汗水的菜市场,走一走、看一看。可是当年的我们,忙于自己的工作和事业,终是没能帮他完成心愿。父亲走后,这也成了我平生最大的无法弥补的遗憾了。

  如今,父亲的老屋已拆迁,成为一条宽阔的马路。记忆中的养鱼塘,即将成为"地球上行将消逝的村庄",心里诸多的遗憾与惆怅。父亲没了,他的养鱼塘也即将没有了!以后,我们到哪里去寻找父亲的坛子菜呢?难道,那一股辛香,那一口酸爽,也要消逝于我们的生活中吗?

  我决意用文字,留下父亲"秋老倌坛子菜"的味道和他勤勉一生的故事!

  作者简介:

  邓寒,本名邓立军,宁乡喻家坳人。系宁乡市诗散文协会、市作协会员。挚爱文字,敏感多情。从死亡线上挣扎归来,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写作者。怀揣着对生命的敬仰和珍视,对生活的热爱和厚望,用文字,分享对世界的爱与感动。

作者:邓寒     责任编辑:张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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